晨光，不是泼下来的，是渗下来的，从三皇寨嵩山禅院的檐角，从那几株老松针叶的缝隙间，一丝丝、一缕缕地，渗进了清冽的空气里。我们一行人——安阳来的杨教授夫妇，他的学生，我们——便是在这样的晨光里，跨出了禅院的山门。静极了，连自己的呼吸都嫌重，生怕惊扰了这片亘古的岑寂。然而，一抬眼，那岑寂便被撞得粉碎，换作一股无声的、磅礴的震撼，直抵胸襟。

迎面，三座巨峰如三位从天而降的神仙，并峙于苍穹之下。从左至右：御寨、连天、瑞应。它们并非各自孤耸，而是峰峰相接，筋骨相连，争高直指，将一整幅青苍的、坚硬的山水长卷，砰然展开在我们眼前。杨教授，这位与笔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山水画家，此刻竟忘了言语，只将手中的速写本下意识地捏紧，喉间发出一声悠长的、叹息般的“哦——”。他的夫人，一位沉静女士，则微微张着嘴，目光在三峰之间缓缓移动，被眼前壮丽的山水画卷所震撼，仿佛要将这不可思议的巨构，一寸寸地刻进记忆的底片。

我们今日的行程，便是在这幅“山水画卷”的边缘行走，沿栈道迂回，过索道，最终抵达那禅武传奇的少林寺。路，始于瑞应峰下。

瑞应·晴雪册

栈道是钢筋水泥质地，依着山势的起伏，在瑞应峰巨大的山体裙裾间蜿蜒。我们的脚步落在上面，发出空而脆的响声，更显出山谷的幽深。起初，目光总被右侧瑞应峰的峭壁所吸引。与御寨峰的“书册”层叠不同，瑞应峰的石，是另一种脾性。它树少，石多，且那石并非嶙峋参差，而是一根根、一柱柱，仿佛洪荒时代巨神们遗落的栋梁，被一股无匹的力量拔地而起，直愣愣地捅向云霄。石质是一种沉郁的灰白，肌理粗粝，却在东升旭日的抚摸下，泛起一层奇异而温润的光泽。那光泽不是耀眼的，是内敛的，含蓄的，像最好的宣纸，又像凝脂。杨教授的学生忽然指着那一片光华惊呼：“看！像雪！” 果然，“少室晴雪”！古人早已将这神韵捕捉，并赋予了诗意的名字。那并非真雪，却是石之精魂在光中最为纯净的显影，是山的一场千年不醒的、清冽的梦。

行走间，峰回路转，视角悄然变换。方才正对的连天峰壁，此刻渐成侧影，而左侧那更为雄浑、更为复杂的山体，开始占据视野的主导。就在两峰交接的凹陷处，一片天光毫无征兆地倾泻下来。那不是普通的蓝天，是一种被群山滤过、被亿万年的时光沁润过的碧色，澄澈得近乎液态，静静地泊在那片狭窄的V字里。上端是连天峰刀砍斧削的赭黑岩壁，下端是瑞应峰石柱森森的灰白基底，中间这一汪碧蓝，便成了这金石交响乐章中一段清越的、流动的休止符。杨夫人忍不住举起相机，轻声说：“这颜色，颜料是调不出的。”

连天·少室山最高峰

栈道引着我们，仿佛走进了大山的皱褶深处。一座天然的石桥，如巨猿伸出的臂膀，将我们送至连天峰的领域。桥端回望，来路已渺，唯见一缕缕、一排排的石片，如被天神的巨刃切过，整齐得令人心悸，又如同一本本顶天立地的巨书，紧紧挤挨着，沉默地竖立于天地之间。风过处，仿佛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哗哗声——那是时间的风声，把我们引入了连天峰。

连天峰是少室山的最高峰，海拔1512米，也被称作摘星楼。

周围环绕着36座奇峰，形成“众星拱月”的地貌，山势陡峭险峻，有“中原第一险峰”之称。 历史上，大旅行家徐霞客曾在此遇险，将崖底称为“险谷”。 连天峰的栈道，是真正的悬空之径，凿嵌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之上。人在其上，如蚁附壁。俯身下望，峡谷深不见底，唯有氤氲的雾气缓缓升腾；抬头仰望，主峰的石壁仿佛正缓缓向你倾倒下来，压迫感与崇高感交织，令人屏息。就在这主峰北面一道由暗灰色巨石构成的山脊中间，我们见到了“悬天洞”。洞如其名，高悬于绝壁，下临无地。它并非深邃的洞穴，而更像一个巨大的石龛，一组水平的岩层节理与垂直的岩层被岁月巧妙解离，岩石崩落，形成这天然的凹槽，宛如神佛的殿堂。旁有题刻“悬天洞”三字，笔力遒劲，与这环境倒是相得益彰。站在龛前，山风浩荡，衣袂翻飞，人不由得生出一种渺小又轻盈的错觉，仿佛一抬脚，便能踏入那无垠的虚空。

紧接着的“一线天”，则是另一种极致的体验。两壁高耸的岩体不知何年何月被大地深处一股蛮横的力量生生撕裂，留下这道宽仅一米、却长达几十米的狭缝。置身其中，天真的只剩下一线。那是一道曲折的、明亮的蓝线，镶嵌在头顶上方无穷高的黑暗之中。光线从那一线里渗下，晦明不定，空气冰凉而潮湿，石壁上满是墨绿的苔痕。我们侧身而行，前后人的声息被石壁反弹，变得模糊而空洞。这是大地的伤口，却也因此，让我们得以窥见它最为幽深、也最为私密的内里。杨教授抚摸着冰凉的石壁，对他的学生说：“看这些节理，这走向，这是亿万年前，大地心跳的轨迹。”

走过这段压抑的狭路，栈道开始向上攀援。一片被称为“扫帚状节理”的岩壁呈现眼前。巨大的裂缝在岩体上绽开，一端紧束，另一端却潇洒地撒开，形神兼备，果真如一把巨灵神用以清扫寰宇的扫帚。这是力与美在岩石上写下的狂草，每一道纹路都充满了动态的张力。再往上，一道天然“石门”卡在险要处。两方巨石对峙如阙，轮盘app中间仅容一人通过。穿过石门的一刹，恍若跨过了某种界限，身后的世界忽然退远，而一个新的、更为开阔的视野在眼前铺开。

奇妙的是，就在这连天峰的高处，回望对面的瑞应峰，它又恢复了“书册岩”的本相。层层叠叠的岩片，在午前愈发强烈的阳光下，反射出铁灰与赭红交织的光芒，稳重、渊深，像一部等待解读的厚重史书。而目光向下，来时的出发点——那座小小的嵩山禅院，此刻竟清晰可辨，宛如一枚精致的沙盘模型，安然嵌在瑞应峰半山间、如同竖立在书册的岩体之上，人与建筑，在巨山的尺度下，成了微渺却动人的画面。

更令人称奇的是，从连天峰的北侧看去，它与瑞应峰竟呈现出相似的“神佛”意象。山顶的巨石，被风雨雕琢成一个个大致长方、却又圆融的轮廓，一尊尊、一排排，默然端坐于山体横端面，沐浴在天光云影之中。它们不像人工的佛像那般具象，却也因此更具神性，那是山石在无尽时光里冥想而成的姿态。

吊桥·万象交响

当双腿开始感到酸沉，耳畔传来隐隐的风啸与铁索的轻响——吊桥到了。这座凌空飞架的桥，是此行视野的华彩乐章。立于桥心，四面皆空，八面来风，整座少室山的磅礴气象，以一种近乎慷慨的方式呈现。

东望，香炉山形如其名，在蒸腾的岚气中若隐若现，仿佛真有袅袅青烟，直通化境。方才我们赖以起行的嵩山禅院，此刻静伏于下方深谷的崖壁之上，石墙兰瓦，清晰如画，与周遭白色的山岩构成奇妙的和谐。而吊桥西端所指的远方，御寨峰的全貌尽收眼底。在连天峰的衬托下，它少了些逼近的压迫，多了份远观的雄伟。

就在这连天峰的出口处的右前上方之间，一座孤傲的山峰脱颖而出，它不像御寨那样层叠，也不像连天那样浑厚，而是瘦削、尖峭，如一柄饱饮了天地精华的青铜宝剑，带着决绝的锋芒，直刺苍穹。这便是卓剑峰。少室三十六峰，各有性情，卓剑峰便是那最孤高、最凌厉的一位侠客。从我们所处的连天大峡谷口望去，它那流畅而锐利的山脊线，仿佛将蓝天也划开了一道湛青的伤口，英气逼人。

目光再收回到近处的御寨峰，在吊桥这个特殊的角度，它竟幻化成一只巨大的雄鹰！中间最高处是昂扬的鹰首，喙尖清晰，正炯炯地望向对面的连天峰；南北两侧舒展的山体，恰如它垂天之云的双翼。南翼之下，岩层的纹理扭曲翻卷，似怒涛奔涌，又似岩浆初凝，充满了颠覆与挣扎的力量；北翼之下，一片红色的岩层峡谷赫然在目，在周遭青灰的色调中，显得热烈而悲怆。而那“鹰”的胸腹之处，岩面斑驳，光影交错，恍惚间，竟似有万马奔腾的沙场，又似有百兽率舞、人物杂沓的远古图腾，任由想象驰骋。

连天峰这一侧的岩壁上，也有奇景。一处山凹上方，巨石探出，中空而下弯，活脱脱便是一尊巨象的鼻子，正悠然垂向深谷，汲取那无形的云雾甘霖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，总是在人意想不到处，显露出它幽默而生动的一面。

少室·不朽的天书

从吊桥再往前，栈道便渐渐舒缓，通向三皇寨景区的出口。时已过午，阳光变得白晃晃的，山间的雾气散尽，一切景物都呈现出清晰的、坚硬的轮廓。我们不再多言，只是走着，让方才那过于丰盛的视觉盛宴，在沉默中慢慢沉淀。

12：50，我们终于走出了这片石头组成的神奇王国，踏上了通往索道的平路。回望，少室群峰依旧巍然，在正午的强光下，少了些清晨的朦胧诗意，却多了份地质纪年般的确凿与永恒。它们站在那里，已经二十几亿年了。我们这几个小时的穿行、惊叹、揣想，于它们而言，不过是须臾一瞬，连一阵最轻微的山风都比不上。

坐上通往少林寺的索道，车厢缓缓离开地面，视野再一次被提升、拉阔。连绵的山脊如巨龙的背梁，在脚下起伏奔腾；那些令我们惊叹的栈道，此刻细如游丝，缠绕在巨人般的山体腰间；峡谷深深，吞没了一切声息。杨教授望着窗外，终于缓缓开口，像是自语，又像是对我们说：“画山，难不在形，而在骨，在气。少室山之骨，是地球最古老的骨骼；少室山之气，是混沌初开时便凝聚的那一口真气。今天，我们算是触到了一点灵犀。”

他的学生听得入神，而我，则沉浸在另一种思绪里。我想，少林寺的钟鼓梵声，是人间向佛国探询的回响；而我们今日走过的这条栈道，所见的这些峰峦、石册、裂隙、洞龛，则是大地自身书写的不朽经文。一页页，一章章，以石为纸，以力为笔，以亿万年时光为墨，记录着星辰的冷焰、板块的漂移、海洋的升降与生命的悸动。它们比任何人类的文字都更古老，更沉默，也更深邃。

索道渐行渐远，少室山的群峰在身后慢慢收拢，终于复又凝成天际处一抹苍青的、坚实的剪影。但那石之书的质感，那晴雪的光泽，那悬天洞的罡风，那一线天的幽蓝，那卓剑峰的锋芒，以及那只永恒眺望的“石鹰”……已然一字一句，凿刻在心版的岩层之上。我知道，往后的岁月里，每当沉静下来，耳边或会响起那段峡谷里的风声——那是时间，正不慌不忙，翻动着一页页石头的书。（乔德宁）